一生一事,只为那群牛

发布时间:2026-10-06 05:02

  青藏高原的雪,从来不分季节。当阎萍第一次踏上海拔3000多米的试验站时,凛冽的寒风裹着冰碴子直往脖子里钻,高原缺氧让她每走几步都得停下来喘口气。她紧紧攥着背包带,望着远处翻涌的雪线,一个念想突然涌上心头:“这一去,怕是一辈子的事。”

  40多年后,当阎萍真的把一生都奉献给祖国牦牛事业的时候,人们相信,那个风雪黄昏里年轻的姑娘,早已把信仰悄悄种进这片高原。

  走进中国农业科学院兰州畜牧与兽药研究所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仿佛来到了一座牦牛陈列室。桌上摆的、柜子里放的、墙上挂的,都是各种形态、各种材质的牦牛作品,这便是该所研究员、国家牦牛产业提质增效科技创新联盟理事长阎萍工作的地方。

  说起阎萍和牦牛的不解之缘,要回到40多年前。1984年,21岁的阎萍从青海畜牧兽医学院毕业,被分配到中国农业科学院兰州畜牧研究所牦牛课题组工作。彼时的她,对青藏高原还带着一丝浪漫的想象,直到真正踏上那片土地,才明白“艰苦”两个字的分量。

  第一次前往青海大通牛场试验站的那趟旅途,给了阎萍当头一棒:先从兰州坐绿皮火车6个多小时到西宁,然后换乘大巴颠簸多半天到青海大通县,再坐一天一趟的汽车进入山里,最后还得步行几个小时山路才到达试验站,一趟下来就要两三天时间。

  到站里后,更大的困难还在等着她。几间破旧的平房散落在牛场周围,房间里除了两张铁床几乎没有家具。这里物资匮乏、生活极端不便:喝的水,要去七八十米外的河里打;用的电,是限量供应的,一周只来两三次,而且没有规律。

  阎萍已记不清多少个深夜被急促的喊声叫醒:“来电了,来电了!快起床!”全站人赶紧起身直奔实验室,争分夺秒开始工作,每每忙完,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有一次外出调研,阎萍骑着牧民的马匹过河。马到河中央,突然起了性子,一下把她甩进冰冷湍急的河水里。情急之下,她[*][*]抓住马尾巴,在河里打转,拼尽全力跃回马背,才[*]里逃生。回去的路上,她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那股透进骨髓的寒意令她永生难忘。

  艰苦的环境,也曾让阎萍打过退堂鼓。可当她一次次看见牧民因家中牦牛离世而痛苦的神情,看见课题组同事为改良牦牛年复一年的坚守,她忽然懂了——这里的每头牛,都系着一家人的生计。牦牛是青藏高原牧民的“命根子”,吃肉、喝奶、烧饭、穿衣,生产生活几乎全靠它。可由于长期近亲繁殖、品种退化,生产性能极其低下:一头牦牛一天产奶不足1.5公斤,牧民一年到头,主要靠淘汰老弱病残牛换回微薄的收入。改良牦牛、提高生产性能,对牧民来说是关乎生存的“头等大事”。

  “一定要把野生牦牛的优良基因引入家牦牛!”当时,以中国农业科学院兰州畜牧研究所李孔亮为首的科研团队,已提出用牦牛的近祖——野牦牛作为父本来繁育牦牛新品种的思路,该项目于1982年立项。

  可现实也是残酷的,野生牦牛高大凶猛,体重超过1000公斤,攻击性极强。如何让它们乖乖听话、任人摆布?尝试很多方法都无果,团队想到个“笨办法”:让固定的饲养员每天穿着蓝大褂,慢慢喂草、喂精料,用刷子给牛刷毛,与野牦牛“培养感情”,让它们慢慢放下对人类的警惕,之后再循序渐进开展科研活动。1987年,团队在原有牦牛站的基础上建起世界上第一个牦牛种公牛站,并一直沿用至今。

  大家畜育种是一项非常艰难的工作,周期长、见效慢。按照相关要求,要先培育出野牦牛与家牦牛杂交后的F1代,再进行横交固定、逐代测定性状,完成4个世代的繁育才算达标。从20世纪80年代初起步,到2004年通过新品种审定,整整20多年,课题组除了野牦牛驯化获奖外,几乎再无其他成果——没有项目,没有职称,没有荣誉,有的只是一年到头的“与牛相伴”和永不言弃的执着与信念。

  最艰难的是2000年左右那段岁月。老的团队负责人退休了,原本热闹的课题组人一天比一天少,有人调去别的单位,有人“下海”,有人出国。阎萍也经历过不少诱惑:北京、广州、南京的多所高校向她伸出了橄榄枝。离开高原,意味着不用再受风雪之苦,日子能更加安稳,孩子也能得到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

  这样的交换,说阎萍内心没有一点波澜是不可能的。可每当她站在试验站的平房前,望着远处成群的牦牛,想起牧民们期盼的眼神,她心里就会响起一个声音:“我要是也走了,这个课题就真的散了。”

  那段时间里,课题组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整间屋子里,只剩下阎萍一个人,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要亲力亲为。后来连经费也断了,品种审定的钱都拿不出来。关键时刻,中国农业科学院了解到她的艰难处境,资助了一笔几万元的“救命钱”,帮助课题组把“大通牦牛”这个国家级新品种送“过审”。

  

  2004年,“大通牦牛”通过国家畜禽遗传资源委员会审定,成为我国首个国家级牦牛培育新品种。那一刻,阎萍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泪水奔涌而出。

  另一个牦牛品种的选育,源于一份不忍。培育“大通牦牛”时,阎萍亲眼看到多起野生牦牛伤人的事件。“要是牦牛无角、性情温顺该多好。”这样的品种还真的存在。在工作中,团队发现牛群里夹杂了不少不长角的“秃头”个体。于是,从1996年开始,团队双管齐下,一边优化培育“大通牦牛”,一边选育无角、温顺、适合舍饲的“阿什旦牦牛”。2019年,“阿什旦牦牛”也成功获评国家畜禽新品种。

  在阎萍心里,开展科学研究的最终目标,是把科技转化为生产力,惠及广大牧民。她常常回忆起研究所前辈老师的教导:“研究牦牛畜种,条件虽然艰苦,但对藏区牧民非常重要,如果我们能搞出成绩,吃再大的苦也值得!”

  40多年里,阎萍把科研成果一项项送到牧民家里。“大通牦牛”新品种及配套技术推广覆盖青海省39个县,辐射新疆、西藏、内蒙古、四川、甘肃等牦牛产区,每年改良牦牛约30万头,累计新增经济效益15亿元;“阿什旦牦牛”产肉性能好、便于集约化养殖,改良后裔在同等饲养条件下平均繁活率比当地牦牛提高11.72个百分点,18月龄体重平均提高24.71%,增产增效十分显著。

  牧民开心地把嘴部发白的改良牛唤作“白嘴牛”,说它们“肉多、皮实、不得病”。有一次下乡,一位藏族老奶奶问阎萍:“这些牛是谁培育的?”阎萍笑着说:“就站在您面前。”老奶奶脱口而出:“哦,你是牦牛‘妈妈’啊!”这个称呼,从此在高原上传开。

  随着新品种的推广,牦牛的[*][*]率降下来了,体型健壮起来,毛色也光亮起来。牧民们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都盼着这位“牦牛妈妈”来自己家看看,指导牦牛养殖。阎萍适时示范推广新技术,教牧民置换种牛,劝导他们不要过度挤奶、过度放牧。有一年,她在去甘肃甘南的途中遇见一位放牧的藏族老妈妈,老妈妈夸“白嘴牛”好,还想再买几头牛。阎萍当即记下她的名字,许诺次年亲自送到她家。牧区,早已成为阎萍的第二个家,而牧民,就是她的家人。

  2017年以来,阎萍又把新品种、新技术送上了帕米尔高原。她与中国农业科学院深圳农业基因组研究所和深圳援疆指挥部等单位,在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实施“塔县牦牛遗传改良及产业扶贫”项目,把优良牦牛分散到边境线个牦牛群中,出生率和成活率都达到100%。在大家共同努力下,牦牛正成为帕米尔高原的“增收牛”和“守边牛”。

  40余年风雨兼程,阎萍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省部级奖励10余项,荣获全国优秀科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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